第(1/3)页 敦州城内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 远方的呐喊声顺着风飘进城来,闷闷的,像滚雷一样掠过城头。 西城墙的垛口后面,十几个守军挤在一起,伸长了脖子往西边望。 可除了漫天扬起的尘土,他们什么都看不见。 “听见了吗?好像喊的是‘投降’。” 一个年轻的士兵攥着长矛,指节都泛白了,声音发颤。 “楚昭的人都喊到脸上来了,陛下他们……会不会已经顶不住了?” 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啐了一口,却没骂他。 老兵靠在冰冷的城砖上,眼神也飘向西边。 “顶不住也得顶。陛下都亲自出城野战了,咱们在城墙上站着,总不能先软了骨头。” “可是……五万人啊,对面可是一百万。” 年轻士兵嘴唇哆嗦着,“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死。这仗……怎么打都赢不了啊。” 周围的人都沉默了。 没人反驳他。 谁都知道五万人对一百万人是什么概念。 别说打,就算站着让砍,也得砍上好几天。 “赢不赢的,另说。” 老兵摸了摸腰间的佩刀,刀鞘已经磨得发亮。 “咱们是敦州的兵,守的是自家的城门。身后就是老婆孩子,爹妈爹娘。 就算输了,也得站着死。总不能开门投降,让楚昭的人进来祸害百姓。” 年轻士兵低下头,抹了把眼睛。 他家里还有老娘和妹妹。 真要是城破了,以楚昭的性子,谁也活不了。 “我知道……我就是怕。” “怕也正常。”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谁不怕死啊。但有些事,怕也得做。” 城墙上的风很大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 原本就不多的守军,三三两两地靠在垛口边。 没人再说笑,也没人再抱怨。 他们只是攥紧手里的兵器,望着西边尘土飞扬的方向。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绝望,可脚下的步子,谁也没往后退。 城下的街道,比昨天更空了。 青石板路上散落着来不及收拾的杂物,竹筐、破鞋、翻倒的菜摊子,横七竖八地躺着。 风卷着尘土和碎纸,在街面上打着旋儿。 两旁的店铺全都关着门,门板上了闩,有的甚至用石头从里面顶住。 往日里最热闹的十字街口,连个人影都看不见。 偶尔有脚步声匆匆响起。 都是些最后一批收拾家当,赶着往南城门跑的百姓。 他们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,扶着老人,抱着孩子,脚步又急又乱。 路过街口的时候,没人敢抬头,也没人敢说话。 只有孩子的哭声,被大人死死捂住,变成闷闷的呜咽。 “他娘,快点走,再晚城门就关了!” 一个汉子拽着妻子的胳膊,脚步飞快。 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,手里还牵着一个半大的孩子。 “当家的,咱们真的走吗?家里的房子,还有那几亩地……” 妇人一步三回头,眼里全是不舍。 “房子地重要,还是命重要?”汉子咬着牙,“楚昭那屠夫,城破了就要屠城!不走,咱们全家都得死在这!” 妇人抹了把眼泪,不再说话了。 一家人踉踉跄跄地朝着南门跑,很快就消失在街角。 类似的场景,在城里的每条巷子都在上演。 能走的,早就走了。 剩下还没走的,要么是走不动的老人病人,要么是舍不得祖业,打算跟房子共存亡的。 东街口的陈记杂货铺,门板半掩着。 掌柜的陈老头坐在门槛上,手里摩挲着一把发黑的算盘。 铺子里面,货架子都空了大半。 能卖的、能带走的,早就被抢购一空,或者被儿女们强行拉走了。 就剩他一个老头子,说什么也不肯走。 “掌柜的,您真不走啊?” 隔壁的邻居路过,站在门口喊了一声,背上也扛着包袱。 陈老头抬起头,笑了笑,摇了摇头。 “不走了。这铺子是我爹传下来的,一百多年了。 我死,也得死在这铺子里。” “您这是何苦呢……”邻居叹了口气,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啊。” “一把老骨头了,经不起折腾了。” 陈老头低头拨了拨算盘珠子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 “再说了,萧宁陛下还在城外打仗呢。 咱们这些老百姓,先跑了,不像话。 真要是城破了,我这把老骨头,也能给陛下挡一刀是一刀。” 邻居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。 他拱了拱手,转身匆匆走了。 陈老头继续坐在门槛上,望着西边的方向。 风把远处的喊杀声吹过来,他就支着耳朵听。 听一会儿,叹口气,拨一下算盘珠子。 也不知道在算什么。 城西北角的伤兵营,比昨天更安静了。 连往日里此起彼伏的呻吟声,都消失了大半。 所有的伤兵都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望着帐篷顶。 帐篷外面,时不时传来远处大军的呐喊声。 每响一次,帐篷里就更静一分。 “外面……打起来了吧?” 一个断了腿的士兵轻声问道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 旁边床上的小石头没说话。 他肩膀上的伤口还没好,昨天摔药碗的劲儿早就没了。 他只是侧着脸,望着帐篷门口的方向。 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。 灰尘在光里飘着,像无数个小小的、无望的影子。 “肯定打起来了。” 过了好一会儿,小石头才哑着嗓子开口。 “陛下带着五万人,出城跟他们打了。” “五万人……”断腿的士兵重复了一遍,苦笑了一声,“够干什么的啊。” 帐篷里又安静了。 是啊,够干什么的呢。 他们这些伤兵,连站都站不起来,更别说打仗了。 别说帮忙,不拖后腿就不错了。 “我听说,昨天又跑了好多人。” 另一个伤兵小声说道,“连屯长都有跑的。” “跑就跑吧。”小石头淡淡地说,“谁不想活啊。” “那你怎么不跑?” “我跑不动。”小石头笑了笑,笑得有点惨,“再说了,我是大尧的兵。 死,也得死在大尧的地盘上。 跑了,算怎么回事。” 军医端着药碗走进来的时候,就听见了这番对话。 他站在门口,脚步顿了顿。 眼眶有点发热。 他深吸一口气,端着药碗走进去,像往常一样挨个换药。 没人说话,也没人再摔药碗了。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配合着。 仿佛多活一刻,多撑一刻,就能多给城外的陛下,多添一分力气似的。 换完药,军医走到帐篷门口。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帐篷的伤兵。 一个个都年轻得很,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岁。 他叹了口气,抬头望向城外的方向。 嘴里喃喃自语: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