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天成十年(934年)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 开封城飘起了入冬第一场雪。专利司门口挤满了人,不是来告状,是来看榜的。 郑铁嘴走之前立的规矩:每年腊月二十三,专利司门口张榜公布全年账目。商税、专利费、罚金、支出,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。 “让让!让让!”周恒挤到榜前,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圆——这是他师傅郑铁嘴每年的习惯,腊月二十三给看榜的人发汤圆。 今年师傅不在,他替。 “周主事,这‘安民坊支出’是啥?”一个老农指着榜上的一行字。 “安民坊基金。”周恒一边发汤圆一边解释,“从商税提成百分之一,专门办安民坊。今年开封新开了三间,洛阳两间,幽州一间,太原一间。” “这钱,朝廷出?” “商税出。”周恒说,“商人们交的税,养安民坊的娃。公平。” 老农点点头,接过汤圆,蹲在雪地里吃起来。 旁边一个妇人指着另一行字:“这个‘榷场护卫军饷’呢?” “各榷场护卫队的饷钱。”周恒说,“幽州、云州、朔州、夏州、银州,五个榷场,三百护卫,每人每月两贯。这笔钱从榷场关税出,不占商税份额。” 妇人算了算:“三百人,一月六百贯,一年七千二百贯……不少啊。” “榷场一年关税多少?”有人问。 周恒翻出账本:“幽州榷场,天成九年七月至十二月,半年关税两万三千贯。”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惊呼声。 “两万三千贯!那三百护卫的饷钱,才七千二百贯……” “剩下的呢?” “剩下的修路、设驿站、养马、储备粮。”周恒说,“幽州到草原那条商道,明年开春要扩一丈。” 人群里议论纷纷,但没人抱怨。 账目清楚,钱花在明处,没什么好抱怨的。 周恒发完最后一碗汤圆,站在雪地里,看着那群蹲着喝汤圆的百姓。 他忽然想起师傅临走前说的话: “周恒,专利司这二十三年,老朽办得最对的一件事,不是判了多少案,不是收了多少税,是让天下人习惯了——账目,可以公开看。” “习惯了,就不怕被蒙。” 雪越下越大。 周恒把空碗收起来,转身走进专利司。 案头还有一堆案卷等着他批。 腊月二十四,幽州榷场。 张横服役期满。 整整四个月,一百二十天。他从校尉变成罪人,从罪人变成役夫,从役夫变成…… 他不知道变成什么。 周老吏给他拿来一套新衣裳——不是囚服,是普通百姓的青布衫。 “换上。”周老吏说,“今天起,你不是罪人了。” 张横接过衣裳,手有些抖。 “周老哥,小人……” “别小人小人的了。”周老吏打断他,“你服役期满,账结清了。以后该怎么活,自己掂量。” 张横换上青布衫,站在雪地里,有些茫然。 四个月了,他每天寅时起床,卯时上工,戌时收工。扫帚在哪,他就在哪。 现在不用扫地了,他不知道该去哪。 “张校尉。”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。 他转身,是李贵。 冀州那个铁匠,那个给了他五十贯的人。 李贵比四个月前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 “李师傅……” “小人不是来讨债的。”李贵说,“小人来还钱。”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张横。 张横没接。 “这是啥?” “罚金第三期。”李贵说,“九百口锅,溢价二百七十贯,三倍罚金八百一十贯,一共一千零八十贯。小人家砸锅卖铁,卖了三个儿子的娶媳妇钱,卖了老宅,卖了铁铺一半的份子,凑齐了。” 张横愣住。 “你……你凑齐了?” “今早刚交到专利司。”李贵说,“周主事收了,给了小人这张收据。”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,展开。 收据上盖着专利司的红印,清清楚楚写着:李记铁铺,罚金三期全部缴清。 张横看着那张收据,半天说不出话。 “张校尉,”李贵说,“那五十贯,是小人害了你。” “小人是该千刀万剐的人。可小人今天来,不是求你原谅。” “小人就想告诉你——那批锅,是真的。” “九百口锅,小人打了三个月。每一口都是真材实料,每一口都烧足了火候。” “耶律大人的商队来验过,说锅能用十年。” 他顿了顿:“小人没给冀州铁匠丢人。” 张横站在雪地里,手里捧着那个小布包,里面是李贵还他的五十贯。 “李师傅,”他说,“这钱,小人不能要。” “为啥?” “因为这钱是小人收的,小人该还。”张横说,“小人已经挨了四十棍,扫了四个月地,这笔账结清了。” 他把布包塞回李贵手里。 “李师傅,你那三个儿子,娶媳妇的钱还够吗?” 李贵低下头。 “不够。”他说,“大儿子的媳妇说,再等一年。” 张横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李师傅,”他说,“魏州给小人留了个位置。校尉。” “小人上任后,要招十个新兵。每人的安家费,二十贯。” 他看着李贵。 “你家三个儿子,想来吗?” 李贵愣住了。 “张校尉……你……” “小人不是原谅你。”张横说,“小人是要告诉你——账结清了,人还得活。” 雪还在下。 两个男人站在雪地里,谁也没动。 最后李贵跪下了。 不是给张横磕头,是给天磕头。 “老天爷啊,”他喃喃道,“您还让不让人活了……” 腊月二十五,草原黑山新城。 郑铁嘴到草原第十八天。 其其格给他安排的住处是新城最好的毡房,烧着炭火,铺着羊毛毡,每天有热奶茶供应。可郑铁嘴没住几天就搬到部落里去了。 “太远了。”他说,“每天来回一个时辰,耽误事。” 他说的“事”,是教规矩。 草原人学规矩,比中原人难。 不是笨,是习惯不一样。 “郑大人,”一个头人指着账本上的“利息”,问,“这‘利息’是啥?为啥借钱还要多还?” “因为钱能生钱。”郑铁嘴解释,“你借给别人一百贯,他拿去进货,三个月后卖完,赚了一百二十贯。还你一百贯,自己落二十贯。你呢?白借?” 头人想了想:“那我也要分点。” “对,分的那点,就是利息。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