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头人点点头,在本子上歪歪扭扭画了个符号——他还没学会写汉字。 另一个头人问:“郑大人,这‘契约’是啥?咱们草原人说话,吐口唾沫就是钉子,还用写?” 郑铁嘴看着他。 “你去年答应卖给中原商人三百匹马,后来契丹人出价高,你卖给了契丹。那中原商人怎么办?” 头人脸红。 “那是……那是价钱差太多……” “价钱差太多,可以商量。”郑铁嘴说,“但你不能一声不吭就卖了。你写了契约,就得守;不守,就得赔。” “赔多少?” “契约上写多少,赔多少。” 头人沉默了。 郑铁嘴拍了拍他的肩。 “老哥,”他说,“草原人说话算话,这没错。但算话的前提,是先把话说清楚。” “契约就是那个‘清楚’。” 晚上,其其格来毡房看郑铁嘴。 “郑大人,”她说,“您来了十八天,瘦了。” “瘦了好。”郑铁嘴说,“草原的肉,顶饱。” 其其格笑了。 “郑大人,”她忽然问,“您这辈子,后悔过吗?” 郑铁嘴想了想。 “后悔过。”他说,“二十三年前,太傅在洛阳找到老朽,让老朽来朝廷立规矩。老朽犹豫了三天,才答应。” “那三天,老朽后悔了二十三年。” “为啥?” “因为那三天,多耽误了多少事。”郑铁嘴说,“少立一条规矩,就多一个人钻空子。多一个人钻空子,就少一个人相信规矩。” 他顿了顿:“老朽这辈子,最怕的不是累,是来不及。” 其其格沉默。 “郑大人,”她说,“草原的规矩,您慢慢教。” “来得及。” 腊月二十六,金陵。 徐知诰收到专利司的年度账目抄本。 他翻到“江南商税”那一栏,看了很久。 “周主事,”他问,“这个数字,对吗?” 周主事凑过来看。 “江南全年商税八万七千贯。其中,本地交易税三万二千贯,联盟交易税五万五千贯。” 周主事点头:“对。专利司的账,公开榜贴在门口,所有人都能看。” 徐知诰沉默。 八万七千贯。 以前江南的商税,一年十万贯左右。现在少了? 不,是账目变了。 以前十万贯里,有五成进了沿途关卡的口袋,两成给了“孝敬”,三成才是朝廷的。 现在八万七千贯,全是朝廷的。 而且商人省了沿途关卡的钱,成本降了,货卖得更多,税反而收得更多。 “周主事,”他说,“你算过没有,江南商人今年省了多少‘孝敬’?” 周主事早有准备,掏出一张纸。 “臣粗略估算,江南商队走联盟商路,全程税负从百分之十二降到百分之四点五,沿途关卡全部取消。按江南全年交易额估算,商人省下的钱……约十五万贯。” 徐知诰看着那张纸,沉默了很久。 十五万贯。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,在江边讨饭,一天能要到几文钱? 十五万贯,够多少孩子不讨饭? “传旨。”他说,“江南明年加开十间安民坊。钱从国库出。” 周主事一惊:“主公,那是朝廷的钱……” “是联盟的钱。”徐知诰纠正他,“江南赚的钱,养江南的娃,公平。” 腊月二十七,太原。 李从敏在百工院分号试射新铳。 膛线按百工院给的“螺旋膛线法”重新刻了一遍。铳管寿命没减,射程却多了二十步。 “成了。”墨守拙放下测量工具,声音有些抖。 李从敏接过火铳,对着三百步外的靶子,扣动扳机。 “砰——” 正中靶心。 他把火铳递给旁边的工匠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 墨守拙追出去。 “主公?” 李从敏站在雪地里,背对着他。 “墨师傅,”他说,“三个月前,您说‘追不上,就不追了’。臣那时不明白。” “现在臣明白了。” 他转过身。 “不是不追,是不用追。” “百工院在前面开路,太原在后面铺路。开路的人累,铺路的人也累。但路通了,大家都走。” 他顿了顿:“这条路,叫规矩。” 墨守拙没说话。 他站在雪地里,看着这个三十三岁的主公。 三年前,李从敏刚接手太原时,还是个只会打仗的年轻人。 现在他学会了算账,学会了等,学会了铺路。 “主公,”墨守拙说,“您长大了。” 李从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 “墨师傅,”他说,“您这话,像说孙子。” 墨守拙也笑了。 “主公,”他说,“老臣这辈子,跟过您父亲,又跟过您。您父亲会打仗,您会治天下。” “您比您父亲强。” 腊月二十八,幽州。 石重贵在城楼上赏雪。 他的左臂还是使不上力,但已经不影响正常生活了。石敬瑭站在旁边,陪着他。 “敬瑭,”石重贵忽然问,“你说,冯道走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 石敬瑭想了想。 “臣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臣知道,他走之前,留了十二篇遗策给小皇子。” “什么内容?” “臣不知道。”石敬瑭说,“但臣知道,这三个月,小皇子批的每一份折子,都有那十二篇的影子。” 石重贵沉默。 “敬瑭,”他说,“你说,咱们当初在幽州城下那一仗,要是打赢了,会怎样?” 石敬瑭没回答。 他想了很久,说:“王爷,臣不知道。” “但臣知道,现在这样,挺好。” 石重贵看着他。 “敬瑭,你变了。” 石敬瑭苦笑。 “王爷,臣没变。”他说,“臣只是学会了算账。”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