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闷响从地底传来时,炜杰正在做梦。 梦里是前世三十七层的楼顶,风从领口灌进去,像一只手贴在他的脊背上。他猛地睁开眼,窗外不是城市的天际线,而是矿区灰蒙蒙的雨幕。雷声在很远的地方滚动,但刚才那声闷响更近、更沉,像大地打了个嗝。 他披衣冲出去,走廊里已经响起杂沓的脚步声。 马矿长站在空地上,雨衣没来得及扣,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。他的脸在矿灯的照射下白得发青,目光钉在三号井口。 井口在冒水。 不是渗,是喷。浑浊的泥水从井壁裂缝里挤出来,带着一股腥甜的土味,水压把碎石顶得四处飞溅。三天连续的降雨终于冲破了某层薄薄的屏障,地下的暗河找到了新的出口。 炜杰站在雨中,头皮发麻。 前世没有这个场景。1994年的这个矿区没有水灾记录,没有暗河喷发,没有井下被困。 “井下有没有人?”炜杰的声音被雨声削得很薄。 马矿长的嘴唇在抖:“夜班十二个。上来十一个。还差一个。” “谁?” “刘师傅。他说去看看东边的通风巷,就再没出来。” 炜杰的心往下坠。刘师傅——郑东海的人,写匿名信污蔑林雪薇的人,在工人里散播谣言的人。但此刻他只是一个六十岁的钳工,被困在漆黑的巷道里,水正在漫过他的胸口。 “水泵全功率启动。”炜杰说,“准备绳索和防水矿灯。” “炜总,水压太大,现在下井——” “他等不到水压降下来。” 林雪薇从办公楼跑出来,地质图卷在手里,头发被雨水贴在脸颊上。她看了一眼井口,瞳孔收缩。 “东边通风巷地势最低,水往那边灌!”她把图摊开,手指戳在一处等高线上,“暗河的水一旦打通隔水层,整个东翼都会变成蓄水池。” 炜杰看着她。雨把她的睫毛打湿了,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,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发冷。 “我去。”他说。 林雪薇抓住他的手臂,指甲陷进肉里。她的指节发白,整个人都在抖,但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疯了?水压不知道多大,暗河还在往上涌,你下去就是送死。” 炜杰低头看着她的手。皮肤被雨水泡得发皱,虎口处有一道旧疤,是她读书时在野外实习时刮伤的。他想起她提出增压模块方案时的语气,冷静得像在讨论天气。但现在她的手在抖。 “我不去,刘师傅就死在里面。” 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:“十二个工人,一个都不能少。这是我对他们的承诺。” 林雪薇看着他。三秒钟。雨水顺着她的额角流进眼睛里,她没眨眼。 然后她松开了手。 她转身走向工具架,抄起一卷尼龙绳和一盏防水矿灯,动作干脆得像在实验室里取一把镊子。 “那我跟你一起去。” “你不懂井下——” “我比你懂地质。”她打断他,矿灯挎在肩上,绳子缠在手腕上,“你找到人,我判断哪条巷道能走。没有我,你出不来。” 两人对视了一秒。雨砸在头顶的钢架上,像千军万马在跑。 炜杰点点头。 他们走向井口。马矿长带着三个工人跟上来,水泵的轰鸣声在身后响起,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。 电话响起时,赵强正坐在椅子里发呆。 右腿还肿着,裤管空了一截,医生说要静养至少两周。父亲摔断股骨头的第三天,他白天跑医院,晚上盯着矿区传回来的报表, 睡觉全靠安眠药。他没告诉炜杰。说了有什么用?炜杰在甘肃面对七天死线,多一条坏消息只会让他分神。 电话是马矿长打来的。 赵强听完,沉默了三秒。右手无意识地攥紧椅子的扶手,木头硌得掌心生疼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