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 天决-《射王中肩》

    第五天午后暴雨倾盆。

    先是风。汉水河面被掀起了白头浪,浪头撞在土墙上碎成泡沫,溅了站在墙头的成周满脸。然后是云,从南边山脊后面翻过来的,一层叠一层,乌压压的,像有人把一整块铅倒扣在天上。最后才是雨。

    第一滴雨砸在林川的铜盾上,啪的一声,铜盾上立刻炸开一小团灰白色的印子。他抬起头,又一滴砸在他眉心,顺着鼻梁淌进领口,冷得他打了个激灵。紧接着整片天像被撕开了口子,雨水不是一滴一滴往下落,是一盆一盆往下倒,砸在土墙上溅起半人高的泥浆。墙上的夯土被雨水一冲,立刻变成一条条往下淌的泥汤子,土墙根下积起了没过脚踝的泥水。

    成周统领用戈柄敲了一下盾牌,喊了声不好,土墙是夯土筑的,这么大的雨浇上一天一夜怕是要塌。林川把铜盾顶在头上,朝身后的黑臀吼了一声,让他把医帐里所有备用的牛皮和桐油布全搬出来,盖在土墙顶上。黑臀带着几个虎贲军冒着雨把牛皮一张一张往上铺,雨水砸在牛皮上咚咚地响,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擂鼓。

    汉水开始涨了。不到半个时辰,河面比平时宽了一倍,楚军搭的那几道浮桥被河水冲得摇摇晃晃,桥面上的木板一块一块被浪头掀翻,卷进浊黄色的洪流里转眼就没影了。对岸楚军的营地也乱了,帐篷被风掀翻,篝火全灭了,密林里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,远远能听见楚军在喊,喊的是什么听不清,但声音里全是慌乱。

    林川站在土墙上,铜盾顶在头上,雨水从盾沿往下淌,他的甲胄里灌满了水,每一步都沉得像绑了沙袋。他看着对岸那片被暴雨蹂躏的密林,忽然说了一句,天助我也。

    楚军撤了。不是鸣金收兵,是连夜拔营。

    对岸的篝火在天黑之后一盏一盏灭了,不是被雨浇灭的,是人走了。斥候摸过河去探,回来时浑身泥浆,说楚军的营地空了,浮桥全被洪水冲垮,船也被冲散了大半,只剩下几艘搁浅在河滩上。熊通的王帐撤了,那面玄色熊旗从高地上消失了,只留下一地狼藉——断了的车轴、泡烂的粮袋、陷在泥里的铜戈。楚军几万人撤得比来时快得多,暴雨把密林变成了沼泽,车轮陷进泥里拔不出来,楚军丢下了不少战车和辎重,轻装往南撤了。

    林川没有下令追击。汉水暴涨,渡河就是送死。他站在土墙上望着对岸那片被暴雨泡烂的密林,雨水顺着他的甲胄往下淌。熊通撤了,不是被他打败的,是被天打败的。但天不会每次都站在他这边。这次暴雨救了联军,下次熊通再来,他得靠自己。

    他走下土墙时雨还在下,公子吕正蹲在医帐门口拧袖口上的水。他抬起头对林川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。

    “君上,郑国也下雨了吗。”

    林川把铜盾搁在帐门口,坐下来。他望着帐外连天的雨幕,忽然想起新郑。想起武姜站在城楼上的绛色身影,想起叔段在暴雨前有没有加固京地的城墙,想起祭仲送来的军报里说君上多久没回新郑。他离开新郑时是秋天,如今雨下成这样,连汉水都涨了三尺,新郑的秋天应该也凉了。

    黑臀从雨里冲进来,手里捧着一卷刚从后方送来的竹简,竹简上封泥还没干透。林川接过来展开,是祭仲的信。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:京地城东新砌了一座窑,烟囱比上次多了两根。他把竹简卷起来搁在案角,没有批字。汉水的大雨困不住叔段,他在这边顶住了楚军,京地那边也有人正一窑一窑地烧着陶范。他在汉水挡了熊通这么久,郑国那边的天也该晴了。

    第六天雨停了。汉水河面降回原来的水位,对岸的密林里一片死寂,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河面。成周站在土墙上,看着对岸被暴雨洗过的山脊,说熊通这次撤了,短期内不会再来,但他的主力没有折损。他下次再来,渡河的地方就不是汉水了。林川说下次的事下次再说,然后让黑臀传令全军拔营班师,又在鄂邑城外留了一队虎贲军和一批粮秣箭矢,吩咐守将城墙该补的补,壕沟该挖的挖,下次不管谁来围城,撑到援军到就是大功。

    回师那天,公子吕问他,这次南下天子那边会怎么说。林川望着渐行渐远的汉水,说周室欠郑国一个交代。但这个交代不是现在要。现在他要做的是先把兵带回去休整,把制邑的城防再加固一遍,让弦高继续盯着齐都的粮价,然后回新郑。新郑有些事,该处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