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小音从杨家回来,把杨文虎说的消息在饭桌上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,县城那家开了多年的明德学堂要关门了,先生年纪大了,儿子在外地不肯回来接手,打算把学堂盘出去。苏小音说完,放下筷子看着一桌人,把话头抛了出来:“我跟你们商量商量,石头跟阿吉合伙开个学堂怎么样?他们两个都有功名,石头又在县学教了这些年,经验是有的。要是能接住明德学堂的那些学生,一来就是现成的生源,比从头开始招省事多了。” 陈父端着粥碗,没急着喝,把碗放在桌上,用手指点了点桌面。他说:“那大家伙先打听打听,把情况摸透了再做打算。明德学堂关了,咱们才商量开不开,仓促不得。开学堂不是小事——开在什么地方,怎么招学生,束脩定多少,都得提前想好。县城的铺子除了咱自家开的,再就是常年租出去的,还有那两座宅子,都不适合开学堂。宅子太小,铺子临街太吵,不行。先打听打听明德学堂那处宅子,是租赁还是售卖,心里有个底,等石头和阿吉回来,听听他们自己的想法再做定夺。” 众人点头,把这件事记下了。 又过了二十多天,石头和阿吉才赶回家。两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,比出门时瘦了一大圈,颧骨都凸出来了,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像是被风吹着都能飘起来。陈母正在灶房里蒸馒头,听见院门响,手都没擦就迎了出来,一看见两个孙子的模样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苏小音端了水过来,又进屋拿了两件厚衣裳,张秋茗站在灶房门口扶着门框,张玉茗背着身抹了一下眼角,回头时已经换上了笑,转身去灶房端饭。石头接过水碗喝了几口,说他们就是水土不服,吃不惯外面的饭食,回来好好补补就好了。阿吉站在灶房门口,端着碗喝汤,喝了一口又一口,说在外面就想念家里的饭菜,走到哪儿都觉得不如家里这口锅里的味道对。 那天晚饭格外丰盛。陈母杀了那只养得最肥的老母鸡,小火炖了一下午,骨头都酥了,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。红烧肉、炒鸡蛋、凉拌黄瓜、蒸腊肠,摆了满满一桌。石头和阿吉埋头吃了好一会儿,才放下筷子,总算在脸上看见了一点血色。苏小音坐在桌对面,看着他们吃得香,才开口提起学堂的事——县城明德学堂要关张了,宅子还没定怎么处理,要是租得下来,倒是个现成的去处。石头放下碗,说他和阿吉回来的路上也商量过这件事。石头考上了举人,名次靠后,是倒数的,虽然榜上有名,但想更进一步已经不可能了。他跟其他人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,能到今天这个成就已经是祖上积德。阿吉差一点没考上,心里早有准备,倒也没太失落。石头的意思是,他打算从县学退出来,自己开个学堂。阿吉继续留在衙门——衙门那份差事虽然俸禄不高,但家里有人在那里,往来走动办事都方便,对家里有好处,不能轻易丢掉。等学堂开起来,阿吉两头跑,衙门那边排班和学堂的课交错开,腾得出手。石头说他们心里已经有一本账了。 陈父听完,把旱烟袋在桌角磕了磕,说你们有打算就行,又把他们这些天打听到的情况说了一遍,明德学堂的宅子是自家的产业,不是租的。三进院子,前头三间正房当教室,中间是个天井,后头还有一排厢房,放杂物、开火、住人都行。要是先生愿意卖,倒是省了找地方的工夫。石头说明天再去具体问问,回来再跟家里商量。 他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问了一句:“对了,青青生了吗?我们走了这么久,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。”苏小音说是生了,是个大胖小子,就是生产的时候遭了点罪,提前了些日子,好在杨家照看得用心,母子平安。石头松了口气,说那明天他跟阿吉过去看看,他们当舅舅的还没去看过呢。阿福在旁边也说他也要跟着去,上次去的时候青青还没出月子,他没跟娘他们一起去。石头说行,那明天一起去。 夜深了,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,余温还留在砖缝里。陈母把剩下的菜用碗扣好,放在灶台上,留到明天热一热还能吃。张秋茗和张玉茗在灶房洗碗,水声细细碎碎的,隔着灶房的门帘传出来,像秋夜的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。石头和阿吉各自回屋,推开门的时候,屋里还留着灯。张秋茗把洗好的碗摞进碗柜,擦干手回了屋。石头坐在炕沿上,背微微弯着,张秋茗走到他身边坐下,握了握他的手。石头反手握住她,轻轻拍了拍。 第二天一早,石头、阿吉和阿福三兄弟一起去了镇上。石头在前面赶车,阿福坐在他旁边,阿吉靠在车板上,望着路边已经收割过的稻田,风从田野里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稻茬的气息。石头没有回头,说了一句“就快了”。阿福问什么快了,石头说学堂的事,他昨天夜里一直在盘算。阿吉在后面笑了一声,说他也没怎么睡着。三兄弟都没再说话,骡车吱吱呀呀地走着,不紧不慢。他们要去看看青青和那两个刚出生的外甥,看看那两个还没取大名的小家伙,也顺道去瞅一眼那处可能会变成学堂的老宅子。 石头勒了勒缰绳,让骡车拐进杨家的巷口,院门还关着。他跳下车,上前轻轻叩了两下,指甲碰到门板的声响不大,但在这午后的安静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。杨文虎开口一看是石头他们三兄弟过来,连忙把人迎进去。